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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转]没人疼(5) 作者:温吞水

上一篇 / 下一篇  2006-07-11 15:23:09 / 天气: 晴朗 / 心情: 高兴 / 个人分类:文海泛舟

 [28]福利全系我最晚知道实习开始了。因为这段时间很少去上课,信息闭塞,不晓得天下大势——食堂的茶叶蛋都涨到8毛一个了。

    我和老大被分到电台交通频道,中波863,调频FM99。9。其他同学有分到电视台的,也有分到报社的,老大不太乐意,说电台是弱势媒体,夕阳行业。有高人劝我们,实习的地方不要太好了,将来毕业了留不下,几个月等于白干……

    我在电台最大的收获,是见识了什么叫延迟钮。长期以来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:电台正直播节目,如果有个家伙喝高了,把电话打进来满嘴喷粪,那不出笑话了吗?别人告诉我,人家电台有导播,像这种电话根本不往里切。我还不放心,要是他开始彬彬有礼,半道上不说人话了怎么办?如今进了直播间,看见主持人手边有个红钮就是管这个的,原来电台的直播节目也不是绝对即时同步,从你说话到播出,中间有三分钟,听到不对味儿,主持人按下红钮就能把这段掐了,换上点音乐……我终于踏实了。

    电台里进进出出人很多,有正式的,有临时工,我俩分不清一律叫老师。交通台有正副两个总监,不知道为啥台里人管他们叫大叔、二叔,文化人儿愿意整景儿,我们也跟着叫。

    刚来时我和老大想,估计不能让我俩播音主持节目,我们普通话都比较烂,也就是撰撰稿,采采访啥的吧,后来看我们还是过于乐观了。一个月下来我都想不起自己干过什么了,反正都是些零活。

    有一次,《新闻碰碰凉》主持人李老师让我把她的节目稿打印出来,十几张纸打完以后,我很敬业地用钉书器钉好送过去。李老师白了我一眼,“咳!小帅哥,没人告诉你咱们的稿子不能钉啊?一翻页哗啦哗啦响,从话筒里不就传出去了吗……”我欣然接受指正,不光因为她管我叫“小帅哥”,人家确实让你长了见识。

    新闻部主任杨老师平时不苟言笑,就是爱喝点儿小酒,一喝还就高。他喝多了不是找个地方睡觉,他喝多了专门骂领导!那天中午有客人,杨老师又喝猛了,回到办公室就大骂总监,先骂大叔再骂二叔,骂完了二叔再骂大叔……老大和我吓得够呛,别的老师都笑呵呵地不当回事儿,“他就这样,每月都有这么几天……”

    过一会儿楼上下来个女同志,她二话不说,拿眼睛一瞪杨老师,杨老师的酒立刻就醒了。女同志哼了一声转身回去,杨老师自己跑盥洗室用凉水洗洗脸,回来以后该干啥干啥。别人告诉我们,那女的是杨老师的媳妇,也在电台,楼上财务科的。

    我们总监丝毫没有打击报复杨老师,相反对他特别重视,开会的时候经常问,“老杨你怎么看……”我很佩服领导的胸怀,有个不怎么进步的老师嗤的一声冷笑,“这正是大叔二叔手腕高明的地方,老杨都骂我们了照样受重用,够仁政吧?我要再收拾谁,别人还能放什么屁……私底下老杨和领导关系好着哪,总打小报告……”

    我听得浑身发冷。

    过了一段儿,电台让我和老大出去跑广告,有个老业务员带着我们。台里也不指望我们真能谈成,大部分可能的客户源早有广告部的人盯着。我和老大充分领会了台里的精神,送出去几份报价单,果然一份儿也没谈成。

    沈阳接连下了两场大雪,打车成了难事儿,那几天台里老有人迟到。沈阳有个晨龙出租车公司,他们的车都喷成蓝色,管理也比较严格,沈阳人都挺认它的。晨龙有个叫车电话:865567899,平时打个电话,一般10分钟内车就能来。这回大雪晨龙的电话被打爆了,大家都骂,说他们把电话线拔了,一到关键时候就拉稀……其实晨龙就是接了电话,肯定也派不出车来。现在出租车火得几拨儿客人往一起并,后座上都塞五六个人,谁能特意去接你啊?

   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,觉得是个拉广告的好机会。查到晨龙公司总部在北陵公园边上,老总叫李万春,第二天我就去了。

    晨龙办公室的秘书小姐告诉我老总不在。我摆出一副很牛逼的样子,说我是给公司送企划方案来的,必须跟老总面谈。秘书小姐说老总的确不在,您可以把文件留下,也可以再约时间。

    等了半天我看也不是个事儿,只好先回来了。晚上我琢磨了半宿儿,给晨龙老总写了封信。

    “尊敬的李总:……我是从事企业营销策划专业的……在沈城的出租汽车行业中,晨龙公司经营最为出色,知名度最高……所以冒昧给您写信,是因为这次大雪,听到了一些对晨龙的负面议论……事实上大都出于误解,但从营销策划的角度看,我认为公司确有失误之处,在此斗胆指出……”

    “此次矛盾的焦点在于晨龙的叫车电话无人接听,我理解这是因为线路容量超负荷,但是能不能临时聘几个人接电话,她们只要负责对用户亲切致歉就行……能不能搞段电话录音——因为突降大雪公司如何如何……给打进来和打不进来的用户一个交待,解决不了问题但暖人心,感觉公司经营很规范,这就是所谓危机公关……”

    “公司平时很注重宣传,但没能抓住这次大雪带来的难得契机。雪后出行不便,是近几天沈城市民街谈巷议的话题,如果此时李总在电台、电视台做一档节目,接受采访,告诉市民大雪中晨龙公司做了些什么,平均每辆车出车多少次……传播效果一定事半功倍,这就是所谓的事件营销……”

    我说,“以上其实都是营销学中的基本概念,只是没能主动去运用……”我也不敢说得太细,我也是个半吊子,说多了肯定露怯!

    绕了一大圈弯子,我终于图穷匕见,“因为目前本市尚无与晨龙实力相当的竞争对手,晨龙的市场份额未必会因此下降,晨龙的损失在于没有取得可能的增长……同理,我认为晨龙最有效的广告投放应该在电台交通频道!您可能认为晨龙的车里装着对讲机,客人听不到广播,可是坐其他出租车的客人能听到,而他们正是最有可能转化为晨龙客户的消费群体……”

    最后我检查了一遍错别字,在信上留下自己的联系电话,用特快专递寄出去了。

    两天后,我正往电台赶,忽然接到晨龙公司的电话!对方说自己是公司办公室主任,李总看了我的建议很感兴趣,这两天要外出,有机会会请我面谈。主任自始至终没提做广告的事儿,我正郁闷呢,忽听他告诉我,公司赠送我500元的晨龙出租车抵用券,随时可以去取……

    我喜不自胜,回到台里一汇报,老师们也都夸奖我,小伙儿真有两下子!然后领导又告诉我,广告部会派业务员去追踪这个客户,我就不用管了……

    不管就不管,晨龙给我的抵用券很长时间才用完,我出门就打车的习惯也培养起来了……

    转眼到了新年,我们实习也快结束了。看着台里陆陆续续开始办年货,有鱼有虾,有啤酒有色拉油有牛肉有蔬菜……不知道我俩有没有份儿,其实我也不太在乎,真发了还没地方做呢。不过其实我心里还是希望有,毕竟代表对我们工作的肯定嘛。

    一下午我都在支愣着耳朵等,终于听见主任喊,“小王,到楼下领福利……”我故意磨蹭了一会儿,乐颠颠地跑下去了。

    等福利发到手,果然有我们的,不过和正式职工比少了几样,都是比较贵的,最关键他们每人一件羊绒衫,我俩没有……

    [29]还乡其实电台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,里面很多人都挺有钱的。有一次老大从厕所出来洗手,看见盥洗台上有块女式手表,盥洗室对面就是女厕,肯定台里哪个女同志丢的。

    老大以为就是块普通的石英表,咋咋唬唬地挨屋问了一遍,都说不是自己的,后来主任说那先放我这儿吧。下午,一个栏目女主持人回来,她把表认走了,她说这是雷达永不磨损,差不多值3万块吧。我看见老大当时脸色都绿了,估计背地里他肯定猛抽自己嘴巴子,到手的横财飞了!

    回到学校,老大为此得了个优秀实习生,将浮华的物质转化为永恒的精神,反正也是白捡的……

    发福利的第二天,我就踏上了回家的火车,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我爸我妈对我老热情了,炒了一大桌子菜,我爸乐呵呵地,“咱爷俩喝两杯,就喝咱儿子发的啤酒……”

    晚上我躺到床上,我妈还不肯睡,围着我问这儿问那儿地,又洗了一盘子水果放在床头。我心里有数,我妈她没长性儿,不出三天就得开始烦我。果然,还没到第三天呢,我妈就冲着我皱眉,“看把你那屋造得跟猪窝似的,你就不能干点正事儿……”

    那天中午我睡得正香,接到一个电话,是我初中时的死党老潘。老潘说,“王小旗,我估计你回来了,找几个人聚一聚吧。你要没事儿,下午三点我到你家找你。”

    我连忙说,“没事儿没事儿,你来吧。”

    快三点半了老潘才来,穿得西装笔挺,就是袖口上有一大块油渍。老潘说在“老四川”订的包房,离我家就几步道儿。路上,老潘让我看看两边的路灯,说这条马路是刚改造的,我回来前两天才通车。

    我一皱眉,“乱弹琴!小潘同志,不是说好了不惊动当地政府吗……”

    老潘乐了,“别臭美了,你还是那个德性!”

    包房里男男女女来了好几个了,正热火朝天地叙旧。初中毕业以后,大家一年能见几次面,这里面有一半儿是考上大学的,一半儿差不多都上班了。老潘上了本地一所野鸡大学,和他们聚的机会多。

    一个念辽大的小子正吐沫横飞,“进了大学上课就没人管了,我们是必修课选逃,选修课必逃……”

    老赵念的是职高,他很感慨,“我他妈就是在中学逃课太多,结果失去了在大学逃课的乐趣,终生遗憾哪……”

    有人问我,“王小旗,你们大学牛逼啊!出来都是记者,到哪儿采访都吃大盘子拿红包……”

    我清清嗓子,“我没上过大学,我觉得是大学把我给上了!”

    大家轰笑,都说,“对对对,我们也没上班,是班把我们上了……”

    越喝气氛越热烈,苏曼是咱们初中的大美女,现在在电信公司卖小灵通。苏曼火辣辣地盯着老潘,“还记得吗?当初你在校门口堵我,把情书往我兜里一塞就跑没影儿了……”

    老潘满脸通红,“记得记得,我他妈太紧张了,还拿错了……”

    苏曼说,“是啊,第二天我问你,你塞给我一百块钱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 大家笑作一团。

    半道上王刚来了,王刚是咱们年级帅哥排名第一,校篮球队中锋,听说后来叫电业局看上了,招进去成了正式职工,每月两千来块,打比赛的时候出成绩就行……

    王刚还是牛逼烘烘的,“哥几个我来晚了,一会儿我自罚三杯啊!”

    我过去和王刚拥抱,猛然发现他两个袖管空荡荡地,胳膊没了!

    我吓懵了,王刚用下巴指指桌上那盒人民大会堂,冲我努嘴笑,“给我点上啊,怎么恁没眼力件哪!”

    别人早就知道了,告诉我,“叫高压电打的,现在王老板开了个音像店,进了不少新片子,大伙都去他那儿借碟……”

    王刚胳膊没了,既不耽误抽烟也不耽误喝酒,这小子用牙咬住酒杯,一仰脖,一杯啤酒就灌下去了,喝得比倒的还快。

    大家闹到下半夜才散。我和老潘在大街上溜达,想起王刚我浑身阵阵发冷,“谁能想到啊,这就是以前说的命运吧……”

    老潘很平静,“再过十年,想不到的更多,差别更大……”

    不知不觉两个人溜达到我们初中门口,我俩都没想到走出这么老远,说进去看看吧。

    大门已经锁了,我俩攀住栏杆一跃而过,身手都还那么敏捷。

    在校园里绕了一圈,回忆起不少当年的糗事儿,后来我俩蹲在主楼台阶上抽烟,老潘说,“还记得贺老师吗?老追着屁股管我们,说就是背,也要把我们背进重点高中……”

    我说记得。

    老潘又说,“听别人说现在贺老师办补习班挣钱挣疯了,课堂上不给学生讲,也不知道真的假的……”

    又过了一会老潘说,“走吧。”

    我说,“好,走吧。”

    转身前看见台阶上我们扔的三个烟头,丝丝地冒着一缕烟,很像是灵堂前摆着的几根香火,在祭奠我们逝去的青葱岁月。

    [30]病态转眼寒假过完了,送我走的时候,我妈显得十分愉快。

    回到学校,哥几个都在,我问,“假期过得都怎么样啊?”

    刘学说,“就那么回事儿,我因碌碌无为而感到悔恨,因虚度时光而感到羞耻……”

    大家说,“去死!”

    这是我们在东大最后一个学期,日子过得很轻松。我基本上每天睡到自然醒,在寝室里听听广播,浇浇花,吃完晚饭出去遛一圈儿,过得好像离休生活。

    刘学的生活同样糜烂,不过他更虚伪,每天早上都要抛一个硬币,如果正面朝上,他就打游戏;如果背面朝上,他就去睡觉;如果硬币竟然立起来了,他就去上自习!

    不知不觉间,大家的心态还是出现了一些微妙变化。

    几个女生在九舍东头堆起一个雪人,要是搁过去,不出一晚上准让人给踹了,脑袋搬家,粉身碎骨。现在都几天了,雪人还好好地站着,大家进进出出路过,还给雪人身上拍一把雪。雪人大脑袋圆乎乎的,罩个小红桶当帽子,又插根胡萝卜当鼻子,还给围了个花格子围巾,傻呵呵地挺可爱。

    那天一大早,看见很多人围着雪人,有笑的,有骂的。挤进去一看,不知道谁损得冒泡儿,把雪人鼻子上的红胡萝卜一拔,顺手插在雪人的下腹,高高地翘起来……雪人的性别变了,还显得十分猥亵!

    几个女生厉声叫骂,“哪个变态干的?有种站出来!”骂归骂,她们绕着雪人转来转去,扎煞个手,谁也不敢把那根胡萝卜拔出来。男生们笑得不行,最后飞起一脚,把雪人给踢碎了,校园里又少了一景儿。

    不久,出了一件大事儿。星期三女浴室开放,天刚蒙蒙黑,大四的几个小子在水房周围闲溜达,偶尔一抬头,发现楼顶上浴室气窗那儿趴着个男的!没听说在女澡堂开青春期教育课啊,肯定是流氓了,兄弟们怕正洗澡的女生吓着,没声张,悄没声儿地围过去。那男的也惊觉了,跳下来,没命地往学校外面跑。兄弟几个闷头追,追上了二话不说就往死里狠揍。

    那男的抱着脑袋,被踢得在地上直打滚。打着打着,大伙认出来了,不是别人,就是证书让火烧了女朋友又丢了那个江西朋友。大伙都挺不好意思,装作不知道,又踹了几脚就跑散了。

    回来大伙一商量,此人也可怜,咱们别跟外人说,也别报告学校了。大伙平时多注意他点儿,好歹糊弄几个月,等他毕业走了就算完了我们以为他还不得出去躲两天,把伤先养好了。不料第二天早操,他鼻青脸肿地第一个来到操场上,旁边人指指点点,他目不斜视,站得如少壮军人般笔直,脸上的淤血在朝阳下烁烁发光。

    我们都说看来他还真有病。又过了几天,终于他家里来人把他接走了。

    直到毕业都好几年了,我始终忘不了江西朋友。有次我手机里打进一条短信,说能办各种假证,我闲着没事,把电话打回去一问,不管什么证件,只要300块钱,一个星期交货,满意了再给钱……我猛一拍大腿,咳!江西朋友可惜了!当初要花上千八百块钱,做几个真的假证,他也不至于……

    我一冲动,就干了件很变态的事儿。我把偷来的李蓝的照片交给假证贩子,做了一本我和李蓝的假结婚证,300块钱,跟真的一样!现在结婚证还在我抽屉里锁着,轻易不敢拿出来,怕惹麻烦,撕了又舍不得……

    东大后来成立了心理辅导中心,没人好意思主动去咨询就诊,中心就编了一本心理健康小册子,发给每个学生。回到寝室我们拿小册子互相对照,惊喜地发现大家竟全都有病!真是不比不知道,一比吓一跳,老大身上至少有9条符合心理疾病的症状,刘学能对上7条,我对上了12条……后来我们互相叫王疯子、刘疯子、赵疯子、张疯子……都是疯神榜上中人。

    大四是精神病发作的高危区,如今又有了新情况,犯病年龄呈现不断降低的趋势。有个大一女生白天还好好的,晚上不声不响吃了半瓶安眠药,自杀未遂,灌了一夜的肠子抢救过来了。她留了一封遗书,看完能把你鼻子气歪喽,她既没失恋,也不是压力过大,之所以要走上绝路,撒手人寰,就因为她想买个名牌包包,朝家里要500块钱,家里没给,还说了她几句……她在遗书中写道,家里的生活太困难了,她感到自卑,不想活了……其实她爸是一个税务所的所长,正经挺有钱呢。

    我很纳闷儿,都考进东大来了,不应该这么弱智啊?其实在大学里头犯病的,也许是从前,青春期或者童年时早有了暗伤,要不就是借题发挥,明知故犯。心理辅导根本没有用,就像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。

    老疙瘩找到张宽,“赶紧还我钱!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快500了,光写欠条有屁用,不还?我死给你看……”

    刘学说,“我要自杀也不吃安眠药,我吃红焖肘子撑死得了!”

    张宽嘿嘿淫笑,“我更愿意精尽人亡……”

    [31]创业刚进大学的时候我们也缺钱,憋得嗷嗷叫唤,其实四年来我们手头一直都挺紧的。在不好意思朝家里要,或者要了没给的情况下,一般我们没想到自杀——不是还能打工嘛。

    在大学想挣点小钱,基本就那么几条道儿:做家教,派送,发传单,搞调查问卷,做促销员(仅限漂亮女生),力工(先看看自己的小身板儿)……

    干上家教的同学花钱都挺冲的。法学系有个小子,兼了好几家,不到半年,手机、电脑都置办齐了,我和老疙瘩看着特别眼热。他每次出去都把名牌行头脱下来,换上一身最破最朴素的衣裳,愣装深山沟里走出来的寒门学子。

    人家家长问他,为啥做家教?

    他说,“您一个月给我200元钱,爹妈再寄来50就够用了,让他们也买点儿肉……为了我上大学,家里把三间瓦房都押上了!”

    我和老疙瘩也糊了个纸牌子,星期日往学校门口一站,看看周围的同学,动不动高考数学142,物理148……自己就先矮了半截。好容易有人过来问我,“你会什么?”

    我吭哧半天,“语文是我的强项,高考135……”

    “咱们家孩子不需要。”

    “你能辅导口语吗?牛津口语……”

    我想说自己口语比英国结巴强点儿,没敢。

    后来我豁出了,说自己有一套素质教育的独特理念,和国际接轨,可以教孩子在快乐中学习……家长打断我,你的观点我不能苟同,等高考实行开卷以后再说吧,“你高考数学到底多少分?”

    “99……”

    “才及格嘛!”家长扭头就走。

    我追过去,“即使我没有多少经验告诉孩子,我的教训还可以让孩子引以为戒……”

    家长说你有病啊!

    后来有位师兄赏给我和老疙瘩一份工作,替他往药科大学和建工学院送牛奶。一袋牛奶9毛钱,我们挣1毛,师兄赚多少不知道。头一天,我们背着牛奶箱子跑了十多个宿舍楼,爬了N多的楼梯,两个学校总共送出去190袋牛奶,师兄给了20块钱说不用找了。

    第二天特别热,我俩走的又累又渴,一商量,每人喝了一袋牛奶,这就是一块八。老疙瘩喝顺嘴了,不一会咕嘟咕嘟又灌了两袋,我这个心疼啊,成本提高了利润自然要减少啊……

    走了一段路,老疙瘩的眼睛又瞄向牛奶箱子。

    “怎么,你还想喝?”我快崩溃了。

    “正有这个打算!”老疙瘩抢过一袋牛奶,扯开,对着嘴又灌下去了。

    那天的牛奶可能有点不新鲜,回来的路上老疙瘩肚子疼,实在挺不住了,跑到路边阴暗处,蹲下就开始拉稀。

    我捏个鼻子,走过去观察一会儿有所发现,“老疙瘩!原来你喝的是奶,拉出来的却是草啊!”

    老疙瘩病了需要休息,我也干不下去了,借此机会正好向师兄辞职。

    那段时间我们想赚钱都想疯了。老大从牙缝里挤出点钱,每周买20元的福利彩票。他说中了500万给每人买一辆夏利,我们说不用,现在你给点儿加油钱就行。

    一次刘学使坏儿,偷偷记下了老大选的号码,开奖那天假装给外面的老疙瘩打电话,“哎,买晨报没?这回号码多少?”

    “什么?你慢点儿!5,12,什么?9,23……”

    那边老大支楞个耳朵听,慢慢脸色儿就变白了……最后老大咬着嘴唇子一声没吭,下床从抽屉里摸出身份证,一步一步挪出寝室,撒丫子就跑……刘学乐喷了,对我说,“看见没有?这小子还想吃独食!”

    老大跑到校门口快打着出租车了,刘学才用电话把他拦下。这回老大震怒了,发誓此生永远都不原谅刘学。刘学主动要求赔偿老大的精神损失,下个月买彩票的资金他全出,老大余怒未消,说除非你还我500万……

    事后,赵赤峰狠狠批评了我们,说开玩笑也应该有个限度,要是赶上心脏不好的,那是要出人命地……

    如今到了大四,刘学、老疙瘩和我一起反思了从前勤工俭学的经历,深感过去我们干的太低级,一是缺乏科技含量,基本就是出卖体力;二是为别人打工,被别人剥削,利润的大头儿都让人拿走了……我们要自己做老板,自己挣钱自己花,最好还能剥削剥削别人。

    经过一番调研,经营方向找到了——为企业和个人制作网页,兼营其他软件服务业务,属于高新技术产业,还没啥成本。开始我们想成立一个工作室,后来一不做二不休,索性搞他一家公司,老疙瘩是技术总监,我是创意总监,刘学是销售总监……

    公司总得有个名字,大伙呛呛了半天,刘学说,“就叫中发白!亲切响亮。”

    我说,“滚吧,看你这点出息!”

    老疙瘩受此启发,“叫福禄寿如何?”

    我说太老掉牙了,刘学说,“我看挺好,吉祥又传统……”

    最后公司定名风•雷•动。开业那天,我们把女棋圣和木耳请来了,刘学献出一条新床单,两位女士给剪了彩。刘学牛逼烘烘地,“公司要是闹成了,你俩这辈子就不愁了,跟着我们,吃的是山珍海味,穿的是绫罗绸缎……”

    公司很快迎来了第一个大发展的黄金时期。

    外部环境实在太好了。一年前,东大拥有个人主页的牛人不超过10个,还都是信息学院的。现在提供免费空间的网站多如牛毛,像博客空间、黑马社区……遇到慷慨的白给空间可以大到1G,一两银子都不用掏,谁不想过过当斑竹的瘾呢?恰在此时,赶上东大校园网服务器升级,大把空间闲着不知道干啥好,就向本校学生开放了,有如一股最强劲的东风,吹得兴建个人网页之风如火如荼……

    [32]末日建网页其实贼简单,有各种现成的模板,挑个顺眼的,改个名字,再扒点素材变变花样……东大至少有一半人可以自己搞定,剩下的那一半就是我们的服务对象。

    公司要开展业务,第一步得把自己宣传出去。我们没钱打广告,可以让产品说话。为此我们首先给女棋圣和木耳每人做了个主页,老疙瘩真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,做得确实漂亮:导航图标、工具条、动画点缀,包括背景颜色都很讲究……连木耳的鼠标都不是个简单的箭头,拖出了一行花体字,“我是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。”

    很快女棋圣的两个室友找上门,紧接着登门的客户络绎而来,要求提供优质服务,还有人明确指出,“我就要谁谁谁那样儿的!”

    我们定的价目表,按网页复杂程度分别收费50元、30元,预付全款的可以打9折,很快收上来400多,订单排到了下个月。刘学乘胜追击,满院子拉生意,见人就问是否已经“安家立页”了,还很形象地说,“主页就是咱们在网上的脸啊,你想要脸不……”老疙瘩每天心情激动地工作到深夜,饿了还得搞点夜宵……

    又过了一段儿,公司的进帐开始趋缓,一点点地终于接近断流儿,原来收的钱也花干净了。董事会慌忙召开紧急会议,请女棋圣和木耳列席,总结公司前一阶段的运营。

    老疙瘩说,“做网页说白了是个力气活,没啥技术……”

    大伙说,“谦虚了,谦虚了!”

    老疙瘩脑袋一拨楞,“我的意思是,刘学以后拉生意你注意点儿,别再到软件学院去忽悠,人家都用HTML了,我就会ASP,那不是找死吗……”

    刘学说,“王小旗还得多动动脑子,现在人家不太在乎功能什么的,就是要炫,要拉风!你经常变变新花样,别老照扒那几个模子……”

    大家一致要求老疙瘩,“不能随便给女生免费,特殊情况需经董事会全体同意……”

    最后我说,“老疙瘩夜宵的饭量越来越大,还挑嘴,肉包子都不爱吃了,从今天起掐了……”

    情况还是不见好转。慢慢的人家都整明白了做网页那点儿技术,自己动手也是个乐趣,就剩下几个懒人还肯光顾我们。刘学已经把报价降到一律20元,这样还有人赖账,“现在我没钱,明天在食堂给你划次卡行不?”

    一天刘学兴冲冲地跑回来,“今天真没白忙活,南门修车的老曹头被我拉来了,给他建个网页——曹师傅在线!今后哥几个修自行车全免费……”

    我们很悲哀地意识到,公司真的很危险了。

    刘学又打听到到一个消息,下个月文法学院要搞艺术节晚会,院团委锐意创新,面向全院招标,谁的方案好用谁,经费是有保障的,我们很机敏地从中嗅到了商机。

    这件事老大还说得上话,他很快就要从学生会退下来了,心情挺低落,常常念叨,“我走了,扔下这么大个学生会,谁主沉浮啊?”我们说,“你就别操那份闲心啦,赶紧替我们活动活动——给你回扣!”

    老大很卖力气,几天后团委负责老师约我们到办公室面谈。我们让老疙瘩做主打,我和刘学都是本院的,负责老师压根儿不会相信我们有多大脓水,我们一介绍老疙瘩是信息学院的网络怪才,她先就有几分敬重。我们的方案是,办晚会要与时俱进,展现信息时代大学生的风采,因此我们想打破旧模式,取消主持人,用POWERPOINT和3D动画把节目串联起来,打在大屏幕上……

    负责老师一个问题也没问,啪的一拍桌子,“好!就这么定了!”

    我们大喜,互相用眼神热烈拥抱。最后谈到费用问题,老疙瘩吭哧半天,壮着胆子说,“至少还不得1000哪……”

    负责老师极豪爽,“好!就给你们1000,两周后我要看彩排!”我和刘学把鄙视的目光投向老疙瘩,老疙瘩也后悔得嘴唇都快咬破了,刚才为啥不说2000呢?

    很快晚会的节目单和会序就报上来了,团委的笔记本、电教的幻灯机也都暂时划归我们使用。俺们知道这次只能成功,不能成仁,哥几个不惜全身精血耗尽,每晚苦干到东方破晓,光烟就抽掉了好几条……

    彩排那天,负责老师万分满意!

    暗地里,我干了一桩私活,老疙瘩和刘学都蒙在鼓里,我甚至不惜秘密求助于三好街的职业高手……没有人知道,我正在准备进行我一生中最大的冒险……

    终于,正式演出的时刻到了。我们三个来不及吃晚饭,早早赶到舞台上调试设备。看演出的同学门陆续进场,外面的人越聚越多,我偷眼往台下一看,我靠!黑压压的一片脑袋。我像打摆子似的浑身哆嗦了几下,同时瞥见李蓝和唐美,正坐在第三排靠门口的位子上……

    伴随着东大校歌的合唱,“白山兮高高,黑水兮滔滔……使命如此其重大,能不奋勉乎吾曹?能不奋勉乎吾曹……”演出开始了,老疙瘩啪啪啪打出艺术节晚会的字幕。此时我们在大屏幕上播放了两组画面,一组包括“绽放的焰火”、“腾飞的鸽子”、“五彩的气球”……另一组是东大校园内各个建筑,校领导出席外事活动的照片……

    文法学院师生没见过这么新鲜的晚会设计,当即报以排山倒海般的掌声,团委负责老师满面红光,频频转身向后排观众挥手致谢……全场唯一感到不爽的,可能是过去主持晚会的那对儿俊男靓女,以前他俩多风光啊,我早就看那俊男不顺眼,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儿,笑起来脸上还有俩大酒窝……让他们哭泣去吧!

    因为心里有鬼,我老是走神儿,台上演了些什么我根本就没留意,唯一有印象的节目是歌伴舞《外国人都把那京戏唱》。本来安排伴舞的脸上画上京剧脸谱,可演员们坚决不从,说把他们英俊的脸庞都盖上了,分不清谁是谁了,底下的FANS们也不答应啊……结果他们每个人都画了半张脸,显得妖气十足,十分恐怖,台下的领导全把眉毛拧成个大疙瘩。我心不在焉的,险些把下一个出场的节目单打错,刘学愤怒地踢了我一脚,“靠!想什么呢?”

    终于全部节目顺利演完,老疙瘩冲我大喊,“快!难忘今宵……”随着熟悉的乐曲,大屏幕上切换出一组气势磅礴的画面,有“三峡大坝合龙”、“神州五号上天”、“三代领导人检阅游行方队”……学院领导深深陶醉了,脚步轻飘飘地,边走边高举双手向人群挥舞,同学们报以有礼貌的掌声……

    院领导刚刚走出礼堂,同学们还沉浸在庄严欢快的气氛中,突然扩音器里吱嘎一声,《难忘今宵》摇身变为《两只蝴蝶》!“亲爱的,你慢慢飞,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……”所有人都惊愕地张大嘴巴。

    那边我用颤抖的双手,把蓄谋已久的一个FLASH动画点击、选中、播出……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,两个人提着暖壶,肩并肩地去打水;两个人在冰场快乐地滑行;小男孩躺在床上,小女孩给他送饭;小女孩躺在病床上,小男孩去看望她……后来两个人争吵的很厉害,小女孩转身离去,小男孩的眼睛里满是泪水……最后画面上出现了一颗心,哗地粉碎了,碎片落下来组成一行字:“李蓝,我错了!原谅我吧!”

    此时同学们已经高度亢奋,我的动画又严重刺激了他们,礼堂里开始出现有节奏的呐喊,“李蓝!我错了!原谅我吧!”“李蓝!我错了!原谅我吧!”人群相互感染,喊声一次比一次震撼,最后发展为上千人齐声高呼,“李蓝!我错了!原谅我吧!”

    我已经无法预料事态最终会怎样,胆战心惊地向台下望去,忽然发现李蓝和唐美竟然不在那里!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,走了多久……我从后门狂奔出礼堂,在距离礼堂200米左右的地方,我遇见了李蓝和唐美。此时,礼堂里震耳欲聋的呐喊还在传来,“李蓝!我错了……”

    我看见李蓝泪流满面,脸色惨白的像一张纸。唐美跺着脚,指着我的鼻子,“本来李蓝都说好原谅你了,怕你忙活得没吃饭,还特意去给你买饺子……你怎么净胡闹呢!你有病啊?”

    我忽然感到一阵热乎乎的眩晕,恍惚中听见李蓝说,“王小旗,我们分手吧……”李蓝的身体像怕冷似的一直在颤抖,她怨恨地最后看了我一眼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    我呆立良久,俯下身去,把掉在地上的凉饺子捡起来,一个一个塞进嘴里……是我最爱吃的韭菜馅,咸淡儿正好。此刻我终于相信了,在我们之间是真的有爱情曾经来过。可惜,我总是犯错,一捧水又从我的指缝间漏出去了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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