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转]没人疼(6) 作者:温吞水
上一篇 / 下一篇 2006-07-11 15:25:30 / 天气: 晴朗 / 心情: 高兴 / 个人分类:文海泛舟
[33]埋伏预料之中的,我在一夜之间成了东大名人。团委负责老师却并不给名人面子,把我召到办公室一顿臭骂,说我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,“本来多么完美的晚会啊!”负责老师的眼睛都红了,还威胁要处分我,原来答应的1000元也变成了200。负责老师疲惫地挥挥手,示意我拿了钱就快滚吧。
刘学和老疙瘩做人很厚道,只字不提此事,老疙瘩轻轻一声叹息,“问世间,情为WHAT?直教人生死相许……”
爱情可以冲破重重障碍,毕业可以打破种种爱情。
濒临毕业,校园情侣以平均每天一对儿的速度集中消亡。一般来说这里面有两大类——转身与松手。松手,是指小两口儿遇到外界的不可抗力,比如父母坚决反对或者工作不能签到一地,俩人被拆散了;转身,就是其中一个人不干了,法学系管这叫单方面违约。当初追的鸡飞狗跳,爱的寻死觅活,如今咔嚓一刀两断,连个像样儿点的理由都不给。
张宽和他在大学里最后一个女朋友分了手,场面至为感人,我亲眼目睹。
入夜,图书馆对面小树林内,张宽表情激动和女友诉说着什么,女友态度平静,好像正和战士谈话的指导员,张宽欲拉女友的手,女友婉拒……良久,女友飘然而去,张宽奔向树林更深处。此时我正在附近赏月,远远看见张宽掏出电话猛按,我很奇怪,这种痛不欲生的时刻,电话打给谁?莫非他要向哪位高人求助?
隐约传来了压抑的呜咽,蓦然一声结结实实的嚎叫,“妈!”……张宽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诉已经不可收拾。我知道,电话那端注定有一个可以包容他所有烦恼的温暖声音,我转身离开,蠢蠢欲动的泪水迅速漫过了眼底。
第二天张宽见到我们时,创伤已经愈合,又精神抖擞了,“咱是谁呀?多少回辞旧迎新了,啥时候失过风度?伤心的话咱让对方去说,伤肾的事儿留给下任去做……”
像我,已经无恋可失无手可分,行尸走肉般日子过得倒也平静。刘学和女棋圣俨然老夫老妻,每天吃罢晚饭,手挽着手在校园中蹒跚漫步……木耳介绍来四个留学生,仰慕中华文化,要跟刘学学习中国象棋。三个是德国人一个美国人,四个洋鬼子正好是传说中的魑魅魍魉。洋徒弟笨得要死,刘学很快失去了耐心,常常见他高举一颗棋子冲徒弟大吼,“马走日,相走田,车到啥时候也不能斜着走……俺的屎蛋?”
一天老大激动地跑回来,“爆炸新闻——大鸟和女院长助理在办公室打起来了……”
大家忙围过来,“真的假的?大鸟要造反哪?”
“大鸟当着很多老师的面,朝女院长助理要东西,说你既然不能帮我办事儿,那就应该把我给你的音响还给我……”
“大鸟求她办啥事啊?”
“靠!你用屁股想想也能知道,不是留校就是保研呗!”
“女助理还她了吗?”
“女助理脸上挂不住了,说大鸟同学你何出此言哪?我家里是新添了一部音响,那是我自己在中兴买的,发票我还没扔哪……”
“这是咋回事?”
“笨!大鸟送礼的时候连发票一起给的呗!”
“那大鸟不就说不清了?”
“狐狸再狡猾,”老大喝了口水,“也斗不过狐狸精!大鸟请女助理把音响拿来,她用螺丝刀把后盖拧开,里面竟然放了一张红纸条,写着:某某年某某月学生大鸟敬赠某某某老师!女助理当时就哭了……”
我们听得周身发冷,大鸟也太阴毒了,早留下这个后手儿。老大恨恨地说,“大鸟就是这么不择手段,当初我就吃了她的大亏……”
赵赤峰出神半晌,“咱们都是在平地上走,大鸟她是在向天上爬……”
令人称奇的是,此事从此不了了之,没有任何人受到任何处分,就像没发生过一样。
大鸟确实有能耐,过了不久,她提前签到了一份好工作,据说还是去宝马公司在沈阳的总经理办,外企里的外企,白领中的白领……大鸟是我们这届学生中第一个得到用人单位OFFER的。
大鸟现在提前换上了全身的职业套装,昂首挺胸在校园中穿行,遇见我们就微微一笑,很矜持,很有保留的样子。
又过了一段儿,听说大鸟改了英文名字叫安娜,现在叫原名她拒绝回答……后来又传说,安娜这个名字是有人故意损她,谐音就是她老家经常说的“嗯哪!”
[34]行走公司的境况日薄西山。偶尔老疙瘩还幻想,飞来某个企业老总给公司注资500万,我们可以给他51%的股份,让他控股。
刘学说,“那老总脑袋让门挤啦?除非他是你亲爹!”
转眼到了写毕业论文的时节,学院放了一个月假。赵赤峰这几年光读书笔记就写了几十万字,论文是现成的。我到图书馆查查资料,发现可用的东西都已有同窗捷足先登,旁边还留下标注,“已抄过,慎勿撞车!”
我想写《“大跃进”时期新闻媒体的处境与选择》,好歹凑了几条,把开题报告糊弄出来,拿去请指导教授审阅。教授带了四五个学生的毕业论文,首先看我的提纲,啪的一拍桌子,“题目好!”接着就热情洋溢地辅导其他几个女生。临到告辞,我恭敬地请问教授,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?教授沉吟片刻,一挥手,“大体就这样了,把题目改一下就行啦!”
我的心彻底凉了,回去干脆请了一位枪手。我叮嘱枪手一定牢记,能得“良”就行,万一没控制好得了个“优”,将来论文答辩又是一关。
很多同学利用这个假期出去游山玩水,来个文化苦旅行者无疆。赵赤峰和老大在北京都有同学,想到伟大首都瞻仰一番。刘学和女棋圣,老疙瘩和木耳,两对伉俪计划取道大连,坐船到青岛,再到崂山……
刘学客气地问我一下,“王小旗,你是跟老大到北京,还是跟我们走?”
“跟你们走!”
刘学显然很后悔,赶紧往回拉,说这么大的事,还要和女棋圣她们商量一下。
我不管,“我是跟定你们啦!反正我也不是东西了,就做南北吧……”
后来刘学费了很大劲说服俩女生,说王小旗虽然碍眼,但买票住宿,总需要个人排队跑腿儿吧……
咣当咣当坐了五个小时的“辽东半岛号”,我们一行两对半在下午六点抵达大连。下车以后直奔东财大,老疙瘩有个姓冯的同学在那儿念国际金融,几天前就打招呼了。
老冯说这个月不算我们已经接待三拨同学了,不过他还是表现出足够的热情,寒暄两句就安排我们到校门口的酒店,坐下来开喝。
酒过三巡以后,我说,“老冯,你为啥不也到同学那儿转转?白吃白住,顺便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……”
老冯很郁闷,“靠!要不是打算考研,我他妈早走了!”
大伙吹吹牛扯扯蛋,很快就九点半了,老冯端着酒杯,“今天晚上,两个弟媳妇就在女生宿舍委屈一下,明天我陪你们……”
刘学和老疙瘩哼哼哈哈地不怎么搭茬,还想方设法灌俩女生喝酒,我就觉得有点蹊跷,莫非这两个损贼今晚动了歪念头?两个女孩都特别实惠,敬完老冯老冯又回敬,左一杯右一杯……俏脸绯红,终于伏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。
刘学和老疙瘩相视一笑,朝老冯一拱手,“哥哥,麻烦你借两条被子,今晚我们就把俩姑娘背到黑石礁那头儿海边上,明早上让涛声海浪叫醒她们,一睁眼睛还不得美死!”
老冯斜着眼睛看刘学,“嘿嘿!还挺能搞气氛啊……”
我忙问,“我睡哪儿?”
刘学一瞪眼,“还睡个屁!我们都在海边上守着,别冒出来个不睡觉的色狼再捡了便宜!”
黑石礁就紧挨着东财大,刘学和老疙瘩用棉被把俩姑娘包得暖暖乎乎的,安放在海边的礁石上。
刘学和我找个背风的地方抽烟,四周都黑乎乎的,听见海浪涌上来,哗啦一声又褪去。老疙瘩兴奋得呆不住,挽着裤腿在海水里边奔跑边嚎叫,我和刘学不屑地摇摇头,“大西北来的就这德性,你得原谅他对海的好奇……”
黎明时分女棋圣和木耳醒来了。意料之中的,俩人狂喜得眼泪都出来了,双双扑向自己的爱人,那个热情奔放啊,我在旁边显得十分多余。
早饭的时候老冯来了,刘学说我们自己出去玩,晚上回来住,就不用你三陪了。老冯沉吟片刻,“也好,说实话现在一看圣亚海底世界那些怪鱼我都恶心……”
大家都换上了休闲装扮,女棋圣和木耳都戴着很酷的墨镜,像俩女毒枭似的。老疙瘩穿条紧绷绷的牛仔裤,大屁股一晃一晃,显得很能生养的样子。一路上他们几个把我支使得团团转,“王妈!去买票……”“王妈!那边红富士不错,买几斤……”我一溜小跑,脸上还挤出媚笑,“我是一只苹果,果果果果果果……”
大连的烤鱿鱼可真好吃,雪白雪白的,再抹上点红辣酱,没等下嘴咬,哈喇子先淌了一地……
我们到公厕方便的时候,女棋圣去给刘学买《体坛周报》错过了,现在她憋得满脸通红。我在一旁狼心狗肺地吹口哨,“嘘,嘘——”女棋圣快疯了,咬着牙弯腰疾走。
晚上回到住处,大伙都累得不想动弹,刘学吩咐我,“大门口不是有一家吉祥馄饨吗,王妈你去买5份回来。”
“好嘞,”我讨好地又问,“要不要加陈醋?”
刘学很不耐烦,“要!有什么都加点儿,别可怜那些黑心店家。”
我出去买了5份馄饨,兢兢业业地倒上陈醋、酱油、胡椒粉……最后瞧见桌子上有牙签盒,我略一犹豫,也往里倒了几根,牙签飘在馄饨汤上面,像一叶扁舟,煞是好看……
回去以后,刘学和老疙瘩瞅见馄饨里的点缀,没吭声,默默地挑了出去。当时刘学看我的眼神其实是很阴的。
第二天我一觉醒来,发现刘学和老疙瘩都没影了。老冯坐在旁边,忍着笑,“刘学他们坐早上的船去青岛了,让我转告你自己保重……”
这俩兔崽子!我拨他们几个的电话,全都关机,我给刘学发了个短信,“你们这么做是会招报应的!”
剩下我一个人还玩个屁,再说兜里头钱也不多了。我辞别了老冯,在外面又游荡了半天,打车去火车站,赶晚上六点那趟车。
我发现出租车司机没把表扣下,连忙出声询问。“表坏了,”司机冷峻地回答,“到地方你看着给!”一路上我的心都悬着,到了火车站,我双手奉上20元钱赶紧抱头鼠窜。
火车到了沈阳站,我心里一盘算,离月末还有18天和50元钱!
幸好过几天老大和赵赤峰先回来了。我问,“首都人民热情吗?给我带好儿了吗?”
老大说,“现在穷书生连书剑飘零闯江湖也别想了,名山大川的门票都贼贵!故宫涨到120了,抢钱哪?”
老大又揭露一个秘密,“赵赤峰和他同学去爬香山了,俩人比着赞叹真是红叶似火,旁边人都傻了,这季节树叶绿油油的……敢情他俩都是色盲,不知道高考怎么通过的体检……”
赵赤峰郁郁寡欢,似乎另有隐情。
又过几天老大看他校友录上的上传照片,一个女生身着红衣,站在王府井大街上呲牙傻笑。赵赤峰在后面忽然显得很激动,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。
我们不知何故,看那女生相貌很一般呀。
赵赤峰咬牙切齿,“我,我手机就是在那儿丢的!”
[35]收获上帝在这里关上一扇门,就会在那里打开一扇窗,真是至理名言。
刘学和老疙瘩回到学校不久,忽然有个建筑公司的老总把我们找去了。老总很牛逼,“你们能不能给我的楼盘做个网页宣传宣传啥的?差不多就行,没剩下几套了,也不愁卖……”
我们像扎了一针吗啡,腰杆子当时就挺起来了。我说,“我们可以抽时间安排这单业务,基本费用要5100元……”这招是我跟那个算命的大仙学的,有零儿有整儿听着特可信。
“2000元。”
我们跳起来,“先预付一半订金。”
“哪来这么多废话?干完了我一分钱不会少你们的,我儿子就是你们学院的,听他说你们用电脑动画搞对象,挺有意思……”
10天以后我们去交活,老总没说好也没说坏,让会计给我们取了2000元钱,拿在手里沉甸甸地,很久没见到这么多红颜色了!
赵赤峰和他的“求是社”,几年来琢磨出不少理论文章,就是没找着地方发表。忽然一天喜讯传来,《求是》杂志通知赵赤峰,摘要刊登了他撰写的文章——《试析外资企业中的党组织建设》,全校为之轰动……
好事儿接踵而来。省委组织部从各高校选调优秀毕业生,东大把名额给了赵赤峰,即将参加一个月的集中培训……据说这帮精英全都分配到省直大机关,赵赤峰算是掉到福窝里了。
“天道酬勤啊!”我们勉励赵赤峰,同时提醒他,“注意点儿老大,别让他这几天又犯病,再摔你几样东西,呵呵……”老大满脸羞涩。
毕业一天天的逼近了,刘学的情绪越来越低落,仿佛有了什么不祥的预感。晚上刘学爬到我的上铺,幽幽地对我说,“小旗,咱们东学系可能就我是唯一的法盲吧……”
果然噩耗降临,教务处通知刘学,根据他的成绩不可能拿到毕业证,转到下届重读也不行,其实像他这样早该开除了,不知道怎么就漏过去了……刘学只能肄业。
刘爸爸,市中法的刘院长,闻讯急火火地赶来,找他在法学系的关系上下疏通。然而东大是很有原则的,事态已经无法逆转,如果刘爸爸是省高法的刘院长也许还有希望……刘爸爸含恨而去,临走和刘学招呼都没打。
刘学说,“我不上火,嘿!当初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……”然而刘学还是迅速憔悴下去了,入夜,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扒拉吉他,凄凄惨惨地不成曲调,闻者为之落泪。
晚上,女棋圣来了。她的脸上透着坚毅。挨着刘学身侧坐下,拉起刘学的手,“没事儿!男子汉敢作敢当,人家工人农民就不活了?”
女棋圣说,“一张毕业证啥也不是!当初我看上你,是因为你聪明、正直、豪爽……东大有毕业证的男生成千上万,可刘学只有一个!”
女棋圣又说了当天最煽情的一句话,“拉着你刘学这双小胖手,走到天涯海角都不怕,就是要饭我心里也甜!”把我们都感动得眼泪哗哗地。
刘学又抖擞起来,宣布第二天就出去找工作,他相信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!
为此兄弟们出去喝了一顿酒。刘学举起杯子,“从今天起我就要出去闯江湖了,已经混到这个粪堆上,是死是活鸟朝上吧!感谢兄弟们,你们的感情算是给我添了件行李!”
刘学揉揉女棋圣的头发,“感谢我媳妇儿,你的鼓励就是给我吃了一把伟哥,我又挺起来啦……”
女棋圣也喝了不少酒,和我们一起回到寝室,她的眼中柔情似水,像母兔子似的盯着刘学,忽然冒出来一句,“今天晚上,我,我不想走了!”
刘学吓了一跳,满脸绯红。我们醒过腔来,赶紧跟着起哄,“不走啦!不走啦!我们出去混一宿儿,你们小两口好好叙叙衷肠!”
那个晚上,我们在操场上坐了一夜,大家闷头抽烟很少说话,都在想象寝室里的旖旎风光。
第二天女棋圣早早就走了,据刘学说其实什么也没发生。然而老大揭发,他后来偷听到刘学和女棋圣的悄悄话,刘学说,“能给你的我全都给你了,你可要对我负责任啊……”
现在我们开始怀疑老疙瘩是否处男,逼问之下,老疙瘩很牛逼地说,“我们想保持性的古典神秘感,一直等到新婚之夜,再把自己献给对方……”
我们很恶心,很怀疑,说看来不上手段是不行啦。我们对老疙瘩施了满清十大酷刑——扒下他的袜子,用鞋刷子刷他的脚心。老疙瘩惨叫得像杀猪,脚底被鞋油刷的漆黑铮亮,终于还是没有招。
老疙瘩被放开以后,自己闷声发了一会呆,猛然间从胸腔里吼出一段陕北小调,极其苍凉,把我们吓一激灵。
“人家都说俄和幺妹子有,可怜俄俩还没拉过手……”
[36]留言天天喊狼来了,狼来了,如今毕业真的劈面而来了。
感觉这四年光阴一晃儿就过去了,仿佛我们从入学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倒计时,“十、九、八、七、六、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……毕业,滚吧!”
听说我们的毕业证都已经做好了,235×165mm,硬壳烫金的一个小本儿。四年来俺们的青春,俺们的豪情,俺们的无奈,一切的一切就全夹在这小本儿里了……
系里几个女生张罗要开惜别会,让每人拿出一件礼物,写一段赠言,装进一个袋子里,晚会上大家闭着眼睛摸,摸到什么是什么。这是我们高中毕业时早就玩剩下的,要是搁在从前我们肯定嗤之以鼻,现在我们都尽量多参加集体活动,以后也没机会了。
老大练过一段毛笔字,应约为晚会题写对联,他饱蘸浓墨,思索片刻,两行大字跃然纸上,“多情只有春庭月,犹为离人照落花。”
“好字!苍劲无力!”我赞道,“如果我的记忆不错,是陆游的名句吧?”
老大说,“放屁!”
我露了怯,不好意思再问,转而批评对联的格调太颓废太阴暗。
大伙又商量半天,改为“聚是一团火,散作满天星!”
我们想趁着有红纸,顺手给寝室也写副对子,哥几个绞尽脑汁,又琢磨出两句硬词儿来,“文法院福地,五0四洞天!”横批是“修成正果。”
我精心挑选了礼物——杜蕾斯安全套一枚,附上赠言一篇,“亲爱的同学,请接受我这菲薄(超薄型)的心意吧,在您走上成功的快车道却未及踏上婚姻的殿堂之际,在您结贫穷的扎,上致富的环之前,您用得着它……衷心祝您性福!”
晚会一开始先是舞会,镭射灯光下,同学们脸色惨白,像游魂似的晃来晃去,起舞弄清影,不似在人间。晚会到了高潮时分,大家开始摸礼物读赠言,很快就有哭有笑乱作一团。我暗自想象谁中了我那份头奖了呢,轮到自己时随手一摸,小包入手登时感觉有异,心脏怦怦直跳,太像我装的那个东西了,不会吧?基本等于中500万大奖的概率啊!
跑出大教室,我撕开袋子一看,果然是一枚安全套!却并非我装的那个,不知道哪个混球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,还是个杂牌子的套套,这回我亏大了!
现在我们上的每堂课,基本都是《最后一课》了。写作老师用阴郁的眼光逐一扫过我们的脸庞,半天没吭声。说心里话他也不容易,为了哄我们学点东西,他曾经把新闻写作的难点、要点编成顺口溜,有一次还让我们把《红楼梦》改成500字的短消息。
他哑个嗓子说,“我很困惑,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,同学们与生俱来的一种欲望被深深地压抑了……”
大家吓了一跳,“性欲?”老师真是好有人文关怀啊!
他摇摇头,“我说的是求知欲……好了,下课了,你们都走吧,赶紧满足你们的食欲去吧!”
同学们开始在校园里到处合影留念。照完校门前的大牌子,我在寝室的床前咔咔拍了好几张。四年来我跟它最亲了,这是我生命浓度最高的地方,上面全是我的生命信息……
接下来就是在毕业纪念册上互相留言,过去的恩恩怨怨早就不记得了,一个个情深意切,肉麻无比,伯牙和子期看了都会脸红。
老疙瘩刚买回来一本纪念册,不巧迎头撞上信息学院的院长助理,碍于情面只好硬着头皮请他题词。这个院助平时事儿最多了,还特别敢捅词儿,张嘴就“构建”、“平台”,今年他讲的频率最高的是“拐点!”
院助假装思索片刻,把早准备好的两句话刷刷写在本子上,“展IT学子风采,与信息时代同行!”老疙瘩哭丧个脸表示感谢。
晚上老疙瘩给我看他们学院一男生的留言,这小子也没能毕业,他比刘学运气好点儿,转到下届重修学分。他的留言据说是本届最牛逼的,他写道,“各位同学,我还有事,你们先走吧!”
毕业都快来了,找工作还会远吗?很多下手早的都已经和用人单位签了,我们才开始准备简历。
同学们有搞好的简历,我们拿来借鉴借鉴,一看都挺敢吹的,自己给自己封官,除了主席就是部长,一个个英明神武得都有点儿不认识了。
我挑了一份比较平凡的复制下来,把自己代入简历里的主人公,有些硬件没法照搬,肯定是要露馅儿的,只有忍痛删去。
老疙瘩坐在电脑前杜撰简历,一边还哼哼,“编,编,编,编个花篮上南山,南山开满了红牡丹……”
根据个人财力的不同,大伙的简历制作千差万别。有加个塑料皮的,还有在封面上套色的,平均投入每份至少5毛钱,如果顺利签到工作当然成本就收回来了……不过也可能是白费心机瞎忙活,据资料介绍,招聘人员平均只在每份简历上花费1。4分钟,一般会阅读1。6页材料,约有30%的简历直接进了字纸篓……
[37]饭碗周二,在东大院内举行用人单位毕业生“双选会”。据说还真来了一些有分量的单位,宝钢、首钢……“四大钢”都来了,还有深圳华为、美国强生……
刘学早出去两天,比我们有经验,他说,“都是奔东大工科专业来的,要不就是搞人事的同志借机会东北几日游,像咱们这样的别抱啥指望。”
刘学前两天参加了外面一个招聘会,进去一看形势很乐观啊,用人单位都主动追着你,工作人员热情似火,“同学,填一份表格吧,给自己一个机会!”等仔细看看,发现都是些业务员、保险推销员之类的岗位,拿效益工资,“三险一金”啥都没有……有明白人告诉刘学,你走错地方了,这是劳动力市场,不是人才市场。
今天同学们个个打扮得很光鲜,老疙瘩说,“哟嗬,都披上节日的盛装啦!”他自己也套上西服,扎了领带,照着镜子还唱,“洋装虽然穿在身,我人依然是农村人……”
本次双选会门票免费,为了给本校学生多一些机会,招聘期间,东大严密封锁四门,外校学生一律不得入内,护犊子之心颇为令人感动。可是仍然有不少混进来的,东大的学生有的找到工作了,就把发给自己的门票给了朋友,据说在黑市上,票价已经炒到每张100。
去会场的路上,碰见一个男生问我和刘学,“同学,大礼堂怎么走?”
我俩马上反应过来了,“兄弟,你不是东大的吧?”
那位兄台很酷,眉宇间有股轩昂之气,他不慌不忙地一咧嘴,“我给你们讲个笑话……”
“有个大学生被反动派逮捕了,敌人把他绑在电椅上,说你是哪儿来的,不招就电死你!大学生说了一句话,敌人气急败坏地把他电死了……”
“他说,我是电大的!”
刘学和我哈哈大笑,原来是电大的朋友,一起走吧。
进会场里转了一圈,果然如刘学所说,基本没有和我们贴边儿的职位,既然来了,好歹胡乱投了几份简历,我们就施展凌波微步挤出人堆儿了。
快中午的时候,我们在校门口又碰见那位电大朋友,他递给我和刘学两根烟,自己也点上,很平淡地告诉我们他已经签了。我和刘学很感慨,看来不论哪个学校出来的,还得有真本事。
当然东大学生也签了不少,像材冶学院,有的整班整班被签走了。只不过卖价不高,合同至少签5年,月薪800,转正以后能涨点儿,现在我们每月花的也不止这个数,真不知道该恭喜他们还是同情他们。
下午老疙瘩也回来了,耷拉个脑袋,好像沉甸甸的谷穗,更像霜打的茄子,一看就是没签上。老疙瘩说他看好的单位没看上他,看上他的单位他没看好,也不能卖得太贱了。
老疙瘩说他是“一身文武艺”,要“卖与帝王家”,可惜没有礼贤下士的明主来我们寝室三顾茅庐,其实不用三顾,一顾他肯定出山。
人家不来,我们只有自己去了。每天一早,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众同学纷纷涌出校门,奔向市内的各个招聘会。
招聘会就像农贸市场,来的人不是卖蔬菜肉蛋的,都着急把自己赶紧卖喽。会场里人那个挤呀,前后左右都是一张张写满渴望与惶惑的脸,看来我们真赶上共和国的生育高峰了。投简历也是件力气活,讲究手疾眼快,看准了地方,马上以千斤拨四两的功夫分开众人,以白鹤晾翅的姿势递上简历,再抢着和招聘人员搭几句话。我的皮鞋被踩掉了N次,更惨的是后来发现裤子拉链被挤开了,刘学污蔑我有故意招摇卖弄私处的嫌疑。
那几天我晚上总做噩梦,梦见身旁密密麻麻的手臂像小树林似的,每只手上都举着份简历……醒来想想都心寒。
我找工作的方向是报纸、杂志、文化公司、网站什么的,本以为学新闻的应该有点优势,谁知道这竟是个天大的误会!人家宁可要学中文的,底子深厚,学法律、经济的复合型人才也有机会,就是对纯粹新闻专业的根本不感冒。
人家说了,十分渴求“广义的”传媒人才,市场、广告、公关策划、文案设计……很多职位都需要人,就是不缺我们这些“狭义的”新闻专业应届毕业生,想干采编也行,你有三年以上工作经验吗?
想当初学校还跟我们说科班出身如何如何,狗屁!强烈呼吁东大取消新闻专业,并且全额退还学费,不许再挂羊头卖狗肉!
我抱着垂死挣扎的态度和招聘方争取,最后HR小姐宽容地笑笑,“请把简历留下,回去等消息吧。”当然什么也等不到,这点我还是有把握地。
刘学只有比我更惨。虽然学校的牌子不硬,我专业课的成绩很烂,可他连个毕业证都没有,总不能跟人家说,“我在《传奇》里已经是39级,全沈阳也没几个……”
刘学长叹一声,“不怕没亮点,就怕有污点!”
文法学院的同窗们遭遇大抵相同,校园里一片愁云惨雾,听得最多的是“怀才不遇”四个字,我们觉得曾经笼罩屈原、李白、蒲松龄、曹雪芹的厄运,如今正向我们头顶上袭来!
有个已经找好工作的牛人教训我们,根本没有怀才不遇这一说,“如果真有才,大可以把想遇的东西一把揪过来……”
我们想骂他两句,一时想不出来词儿,也没有力气了。
我买了一大堆报纸,把求职就业版都给翻烂了,连中缝也不漏过。没事儿我就上《中国人才网》查招聘信息,差不多的都给发一份简历。到后来我落下毛病了,一看见“诚聘”之类的字样就心跳加速,两眼放光,也不管人家招的是厨师面案还是礼仪小姐。
接下来就是抻着脖子等消息。老疙瘩把小灵通换掉了,信号实在不好,说断就断,怕关键时刻耽误大事。老疙瘩说有句广告“痛则不通,通则不痛”,他可以白送给中国电信,难道中国上空总有太阳黑子吗?
法学系有个哥们儿就吃了电话的大亏,他吃饱了撑的没事干,下载了一款彩铃。那天他最重视的一家单位打电话要他去面试,偏巧手机不在他身边,人家听了一段极为搞笑的淫声浪语,就把电话撂了。等到这兄弟急火火地把电话打回去,人家说,“对不起,我们觉得您的个性不太适合这份工作……”可怜他欲哭无泪,狂怒之下把电话砸了!
现在我们连上厕所都紧紧攥着电话。


